很多之前忽视的事都渐渐记了起来,更加等不下去,更加熬不住愈来愈空寂的心。

    

    澜渊说,这类情感叫做怀念。

    

    第十八章

    

    时间一天复一寰宇流逝,连本身都忘记曾经等待了多久。廊外的琼花开了又感谢了又开。某一日,勖扬君坐在廊下,湖中忽而跃起一尾红鳞的锦鲤,鱼尾摇摆,带起一线水珠,阳光下,夺目得仿佛是七彩的虹,瞬即又落下。突兀的水声让他倏然一惊,似是心弦被拨动,手指不由自立地拈起一个熟悉得不克不及再熟的算诀,感应是料想当中的空白,寂然之感渗透了全身。

    墨黑的冥鸦划空而来,还没有到跟前就曾经能感触感染到几分阴冷的逝世气。它收拢同党停在回廊的木栏上,一双闪著沈光的漆黑眼瞳埋在通身的黑羽里,简直看不逼真,连喙也是黑的,一张一合,显现个中血红的舌:

    “有魂魄落於南边,身带龙气。”是九泉之主不带半点情感的口气。

    一根黑羽仿佛无认识般自发地飞了出来,在半空中飘荡却一直不落地,行过处就留下一缕黑烟。勖扬君支著下颌看著眼前的黑烟飘飘地构成几行文字,是个常人的生辰八字。月前才刚出身,看不出前世的因果,此生算不得大年夜富大年夜贵,倒也无甚凶灾大年夜劫。只是这魂魄不免难免太弱,命线飘忽,不是长命之兆,怕是活不到三十就要力量弱竭。

    眼睑一点一点垂下,勖扬君猛地背过身,视野落到廊外的落花上,一阵粉色的花雨簌簌落下,昨夜一夜疾风骤雨,碎红摧绿,枝下一片纷乱:“要本君若何酬谢?”

    黑烟消失,那冥鸦平声答道:“日後自有劳烦天君的地方。”

    不待勖扬君点头就拍翅飞走,廊中还残余几分冷冷的逝世气。

    好久,勖扬君渐渐回过火,瞳中一片闪著银光的紫。

    

    根据冥鸦留下的八字,随便马虎就可以算出这魂魄的落处。劳作了一天的庄稼人都围在大年夜槐树下店主长西家短地闲磕牙时,一朵祥云渐渐吞吞降在了小山庄前。

    骑在牛背上的牧童明明瞧见庄口来了个穿紫衣的贫贱公子,好像彷佛周身都闪著光,真真老人家口中仙境边的神仙面貌。方要擦亮了眼睛看个清楚,那公子却又不见了。又惊又喜的孩子赶忙下了牛背奔去庄里说给小夥伴们听:“庄里来了个神仙!”

    没人信他,都说他是花了眼。他发誓发誓说相对是真的,最后却被众人刮著脸皮说他吹法螺。冤枉的牧童一路哭著跑回家讲给娘亲听。

    在地里累了一天的村妇正坐在灶前生火,烟灰熏得两眼出水,心底里又是一阵“上辈子做了什麽孽,这辈子的命怎麽就这麽苦”的哀怨。听得儿子抽抽搭搭的哭诉,不耐又添了一层,把手里的葵扇塞进儿子手里,没好气地说道:“看错了就看错了,瞧你这点前程!除给老娘生事就知道吃!我是造了什麽孽,怎麽就生下了你这麽个小讨帐鬼!要真来了神仙,我头一件事就是求神仙把你塞回肚子里去!唉哟……我的命哎……”

    小牧童便不敢再措辞,乖乖坐在灶前扇火,扇著扇著,炉火红统统地旺起来,跳动的火苗间,连他本身都弄不清,究竟是否是真的瞧见了一个穿紫衣裳的神仙。这一夜的梦里,仿佛又回到了庄口,牛正低著头吃草,他骑在牛背上,手中横一截粗糙的竹笛。不经意地一瞥眼,庄口的歪脖子树下就多了道紫色的身影,再一看却又不见。

    

    勖扬君就站在庄口,施法隐去了身形,常人摩肩相继地自他跟前走过,却没人发觉到他的存在。等待时总有满腔满腹的抑制不住,一点风吹草动就可以牵起他有数纷乱的心绪。真到了此刻,文舒就在庄里,伧夫俗人若何也有力与他尴尬刁难,带走他,於他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脚下却迟疑了,这小小山庄的庄口仿佛设下了网罗密布普通,跨出一步都要艰苦得让他在这里考虑一宿。

    他跃下轮回台的情形又在眼前赓续闪现。那些苦苦等待的日子里他总是在想著早年,此刻才发明,重逢时会是如何的场景,会看到什麽,会听到什麽,他要说什麽,乃至……文舒还记不记得他?他若忘了他,该怎麽办?从未想过。此时方觉无措,步履维艰。

    屈指去掐算,把本身的一部分思路抽离出来,牢牢地想要和那线微弱的龙气订交。若不是昔时赤炎覆於他额上的那片龙鳞,或许当今还找不到他。若没有龙鳞护持,或许他曾经……不再往下想,闭起眼,收视返听地去感应。过得好不好?可还……记得他?

    思路方有些颤抖,什麽都还未感触感染到,相连的感应无声地绷断,好像昔时掉去他的行迹一样的感到,跳动的心直落谷底。轮回盘中为了剔除他烙下的魂印,究竟折损了他若干的精气,才让他的魂魄这般孱弱。方出身的婴儿,气数却已到了行将就木。垂在身侧的手渐渐蜷起,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心口酸疼。

    

    “三十年阳寿,真夭折。”有人趁二心绪浮动悄无声气地站到他身後,口气凉薄。

    勖扬君愤然转身,那人在他的紫眸下照旧笑得安闲,是一张可以用豔丽来描述的脸,眼角微勾,唇角也是上弯的外形,那双淡色的眼里有太多的色彩混淆,妖娆的、挑逗的、嘲弄的、自弃的……掺到一路就变成了一种浅浅的灰色,仿佛是锐意罩了一层云烟,欲拒还迎的滋味。太过声张的豔色,叫一袭出尘脱俗的白衣也显显现几分媚气来。

    “豔鬼。”勖扬君皱眉。

    心有不忿,故而为鬼。鬼中亦有分别,青面獠牙的恶鬼,有形无体专夺人肉身取而代之的阴鬼等等。豔鬼擅画一副好皮郛,又爱放肆声色,专好引导人世须眉,以色相迷其眼,以淫欲惑其心,吸进其元阳,再开膛剖肚吞其心肝。不说天界,众鬼中也常有骂其下作的。

    “你不屑收我的。”那豔鬼笃定地笑道,从宽大年夜的袖中取出一只白瓷酒瓶来,抬头喝下一口,酒液自唇畔溢出,细细一道银线沿著脖颈一路弯曲而下。他红唇微张,唇边也沾著莹亮的酒渍,说不尽的媚态,“你是尊贵无双的天君呢。”

    又把酒瓶递到勖扬君眼前:“外头掺了红豆的。此物最相思……红豆……尝尝?”

    勖扬君暗哼一声,甩袖转身,不肯再理睬他。

    他也漫不经心,对著勖扬君的背影持续问道:“到了为什麽还不出来?堂堂天君也有恐怖的时辰麽?呵呵……”

    “他这一世也就三十年罢了,你宽宏大年夜量放他三十年,对他倒也不错。”

    “他的命真好,轮回也能有龙鳞护著,才博来这三十年的生命。”他越说越来劲,抿一口酒再往下说,唇角弯起来,口气中幸灾乐祸的意思更加露得显眼,“不过依我看,气数也快尽了。魂魄散了,大年夜罗金仙也没办法的。他下一次的阳寿会更短,二十年?十年?哈……能从轮回盘里出来就不错了……要想多看两眼就赶忙吧,他如许的魂魄轮回不过三次的,三次以後听凭你再大年夜的法力也救不回来了。”

    “住口!”那天看到他的八字,便知晓这些,只是一向不肯重视。此时却听他一字一字清楚地说出来,再不肯听也入了耳,勖扬君心痛之下不由一阵肝火蹿升,挥袖向他甩去。

    那豔鬼被他的袖风扫到,手中的白瓷酒瓶落了地也顾不得,“呀──”地一声吃紧向後退去,转眼便不见了踪迹。

    勖扬君无意去追,怔怔立在庄口,脚下更觉沈重。

    

    耳边总是回荡著那豔鬼顺耳的笑声:

    “三十年……真夭折……”

    “他下一次的阳寿会更短……”

    间或响起他在轮回台下的话:“自此,你照旧是你爱崇无双的天君,我做我安守本分的常人,过往一切云消雾散。可好?”

    云消雾散、云消雾散……勖扬君每往前走一步,心中的惊骇和等待就都双双升起一分。尽力撇开一切杂思,豔鬼的声响却仍源源一向地钻进他的耳朵里:“要想多看两眼就赶忙吧,他如许的魂魄轮回不过三次的,三次以後听凭你再大年夜的法力也救不回来了。”

    昔日是他的满月宴,仿佛庄子里的一切人都集合到了这里,流水席一向从屋里摆到巷子外。穿过了巷子,勖扬君站在门外朝里看,众人都忙著吃喝,谁都没有在乎显出身形的他。

    放牛的小牧童正要起身去夹菜,抬眼一看,不由叫道:“神仙!”

    身边的母亲一筷子抽上他的手背,呵叱他:“小孩子家家别胡说!”

    牧童哭著喊疼,众人轰笑。

    声响都吞没在了喧杂的闹声里。

    主桌摆在最里边,他被抱在那个一头白发的老女人怀里,沈沈地睡著。额上模糊泛著鳞形的光亮,很微弱,好像他的魂魄。

    跨过了门槛,一步一步接近他,终於有人留意到他的出现,齐齐停了筷看向他。

    勖扬君伸手从惊吓得连尖叫也忘记的老女人把他抱到本身怀中。他还在熟睡,小小的身材很软,也很脆弱。

    “文舒……”第一次叫他的名,心头涌起一阵酸涩,一切的情感都一路冲了下去,鼻腔郁塞,压得声响低低的,几弗成闻。有液体从眼眶中掉落落,眼中隐蔽的飞雪都熔化成了泪水,一颗接一颗,怎麽也止不住,“文舒……”

    终於又把他抱在了怀里,手臂收紧,万年不动的心止不住阵阵冲动。

    可他回应他的倒是一阵哭泣,熟睡的孩子被惊醒,包裹在繈褓里的四肢举动用力的挣扎蹬踏,似要离开他的怀抱。

    “文舒!文舒!文舒!是我啊……我是勖扬啊!文舒……”牢牢把他抱住,勖扬君慌乱地想要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泪水,“文舒,是……是我不该……文舒……”

    含著泪水的眼睛一直显现著害怕与顺从,哭泣一声高过一声,似要将喉头扯破普通。掉落臂他的挣扎,勖扬君定定地看著他,摇头道:“什麽叫过往各种都云消雾散?什麽都还没有解释白,你叫我若何云消雾散?”

    手臂收得更紧,看他额上的微光愈来愈弱,生怕他又如轮回台下般转眼就化作尘埃:“我不会让你云消雾散的……不会的……我知你恨我,可我……”

    怀里的婴儿照旧激烈地摇著头不住哭泣。当心肠去擦他的泪,却止不住本身落下的泪水。从未领会过的情感,喜悦著他又重归於本身的怀抱,可听著他的哭声又不由得心口揪紧,悲哀漫山遍野而来,嘴角却渐渐勾了起来:“没紧要的。我们……从头来过……”

    屋中的众人只见一阵紫烟在眼前升起,等烟散开,却不见了那个紫衣的须眉和李家的小曾孙。

    云端之上,有人喃喃念著:“我们还有三十年……文舒,我们……只要三十年……”

    

    他总是在哭,小小的婴儿不会人言,只能以一向的哭泣来表达情感。凄厉的哭声传到房外,一声响过一声,恨不克不及将心肺都扯破,碾碎了再随著哭声一路呕出来,侍立在檐下的天奴们侧过脸,再不忍听。却止不住那声响钻入耳朵,一路深刻到心底,雷霆万钧,搅得胸口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