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渐渐开启,一墙簇碧的藤萝先前照样绿浪翻滚的模样,如今却茂盛殆尽,显出墙面本来灰白的色彩。石桌石凳都还在,桌上置一个茶盘,盘里放一向紫沙壶,四周环四只同色同款的茶盅。勖扬君站在门边愣愣地看,一错神,仿佛那人就站在桌后,一边提着茶壶斟茶,一边抬起脸来,显现温雅的笑:“主子来了。”他身边还坐着赤炎和澜渊,一个笑嘻嘻,一个翻白眼,没好气地跟他打呼唤。他还没有所表示,一小盅茶就递到了手边,幽喷鼻四溢,心里莫名升起的燥怒就平复了很多。

    

    伸出轻颤的手去摸,壶上已蒙了厚厚一层灰,手指刚触及,那壶就“卡啦”一声轻响,碎裂成了几瓣,壶旁的茶盅也随之裂开。裂声直入心底,勖扬君心中一揪,扭头疾步向屋里走去,再不敢看。

    

    屋里整顿得很干净,被褥整洁地叠放在床头,早已掉了温度。拉开床边的柜子,只是几件惯穿的青衫,想要再进一步翻看,指腹在柔嫩的衣料上摩挲了好久,终是作罢。保持原样就好,不忍心再毁掉落甚么。

    

    在他的床边坐了一阵,环顾一周,均是天崇宫宫内的器械,文舒自小入仙宫,当时又是贫寒,哪里有甚么是他本身带来的?此时才想起,就是想要留个甚么做念想,居然也无物可让他寄情。原想翻出一两件器械来弥补心里的空,却甚么也没找到,决裂的洞口反倒扩得更大年夜。

    

    仍不宁愿,便去人世彷徨,沿着文舒之前的萍踪,把他在百年间到过的处所一几次再三走一遍。先前勖扬君为了寻他也曾走过,倒是来往交往匆忙,看一眼就走。这一次细心得一草一木都不肯放过。人世更迭频繁,物换星移几度年龄,早已甚么都不剩下。唯有在他最后栖息的那个茅舍里盘桓了几日,只是想起的只要那天他来时,在门外看到的他与赤炎相谈甚欢的情形,应着他那句“我懊悔了”,没有之前的末路怒,反生出更多的哀伤。

    

    曾在他的屋前看到庄中的孩童放纸鸢。阳春三月天,草长莺飞,春风拂面。邻家的孩子呼朋唤友招来几个同龄的小同伴,削几截竹片,纸上画一只五彩的蝶,再拴上线轱轳,乘着渐渐的春风,那纸鸢就摇摇摆晃地上了天。他隐了身形倚在文舒的门前百无聊赖地看,看他们玩到鼓起时,棉线“啪”地一下断开,那纸鸢就顺风飞出了老远,直到看不见。那几个孩子看着风筝飞远,沮丧地各自回了家。勖扬君还倚在门边,垂眼看着被孩子们摈弃在地的线轱轳。伧夫俗人看不到高高在上的天君在眼角处溢满悲哀。

    

    照样在澜渊取得的这一小坛子酒,是之前文舒自酿的土酒,澜渊说,这酒叫琼花露。他不知道。只知道这酒初变成时,是他喝的第一口,甜的,清冽中带几分绸缪。实际上是不经意地看到他在酿酒,不经意地看了几天,莫名地执着着要尝第一口,尝了以后却又满心的别扭,想本身怎样会和一个主子这么计较。记不清当时说了甚么,只是那种烦躁又别扭的心境却在之前或是以后总是几次再三地出现。常常平复一些,看到他咬着唇故作无事的模样,便又急速蹿起,说甚么,做甚么,想收回时又是一阵难堪的感到。

    

    因逆天而被贬下人间的二太子仿佛开朗了很多,一本正派地对他道:“人世一向是他的神往,如今二心满足足心里该是高兴的。”

    

    不想听,不想听到说,他分开是心满足足,仿佛他的分开是对的,就应当如许,今后再无交集。这话太刺心,衣衫飞扬起来,卷起滔天狂怒:“他一向是我的,切切年前他就已经是我的人!休说是他成为一介常人,哪怕是轮回成一丛蓬草,他亦只能待在我的身边!自始至终,他都只能是我的人!澜渊,你听细心了,他愿不肯不是由你来讲,下回若再叫我听见,即就是天帝的颜面也休怪本君不讲道理!”

    

    信口开合的呵叱震得二太子撤退撤退一大年夜步,勖扬君心中却立时清明很多,他是他的,他不说放手,他又若何能单唯一人离去?

    

    手中攒进那一小坛酒,复又升起一片悲凉,他留下的器械极少,这极少的器械却照样他从旁人手里得来的。说不出是甚么滋味。

    

    把怀里的酒坛在抱紧些,贴着胸口。远远有脚步声传来,快接近殿前时却又急速放轻了很多,人影只在窗纸上快速地闪过,过了一会儿,锐意放轻的脚步声洪亮起来,渐行渐远。

    

    暮色四合,窗纸上晕上一层余晖的艳红暖色,喷鼻炉中还漫着丝丝的云烟,又一天之前了。勖扬君卧在榻上,等待着,一天又一寰宇,等待着……

    

    第十七章

    

    暮色四合,窗纸上晕上一层余晖的豔红暖色,喷鼻炉中还漫著丝丝的云烟,又一天之前了。勖扬君卧在榻上,等待著,一天又一寰宇,等待著……

    

    除等待,别无他法。

    

    文舒已入了众生轮回盘,加诸於他魂魄之上的锁魂术就掉去了功效,好像断了线的风筝,任他这个牵线的人再若何牵扯手里的线都无济於事。

    

    可是依然不肯。不肯只能看到他少焉的幻影,看得尚不逼真又即刻消失。亦不肯只能抱著冰冷的物件来填充虚空。人心总是填不满,心里的空洞逐日逐日都在扩大。想看清他的脸,想听他措辞,想知道他的行迹,想去寻觅,想用双手去真实地触碰,想带回他的身边,略侧过眼就可以看到他漠然的面庞……很想很想,远远逾越眼前模糊的幻象。

    

    想到不克不及自抑,满满一室都是他的影子,一颗万年不动的心满满都是欲望。

    

    再也忍耐不住时,善于察言观色的西海龙宫龙皇子伯虞在勖扬君耳边谨慎地说道:“或许九泉那边能有些消息。”

    

    话一出口,伯虞便後悔了,暗暗骂本身愚蠢。九泉是亡魂的归所,鬼气森森,怨魂恶鬼丛生,仙家自视高傲,历来看它不起,更遑论这位傲得眼高於天顶的天君,怎肯纡尊降贵到九泉去问消息?

    

    便忙补上一句,道:“天君稍等,伯虞这就替您去那边问一问。”

    

    话未说完,却见一道紫影破空而出,转眼便消掉於天际。伯虞著实吃了一惊,望著廊前萧萧的落花,好半天也回不了神。

    

    世说,碧落鬼域之下就是九泉。奔腾不息的忘川水上,有桥名唤奈何,奈何桥头有矮瘦佝偻的老妪,手捧一碗透明无色的孟婆汤递予前来的亡魂,孟婆汤入喉,前尘往事便随忘川水而逝,留下一副空荡荡的身躯和一张无悲无喜的脸。九泉中有诟谇无常专司拘魂,亡魂押於十殿阎罗前,做过若干恶,行过若干善,一桩一桩算得清楚。若是恶多於善,那便龙潭虎穴油锅剑关逐一捱一遭,魂魄不灭,却足以疼得让人巴不得再逝世几次。阎王案上又有逝世活簿,那个有几年阳寿,几岁上要遭大年夜劫,几岁时又逢病厄,前世若何,此生又如何,罗列得清清楚楚。了断了前尘再被鬼卒抛下轮回盘,焕然又是跌宕放诞放诞起伏的平生,逝世活簿上再添一张薄薄的纸。

    

    勖扬君在忘川前立足,此岸就是阴曹,一条滚滚的河道隔断了阴阳。对岸的河畔开遍火红如血的花,阴风刮过,掠起有数殷红的花瓣,在风中翻飞仿佛四溅的血珠。

    

    勖扬君足尖一点想踏浪而过,方踩上涌起的浪头,脚踝上就是一紧,忘川水中忽然伸出一只仅剩白骨的手,逝世逝世捉住他的脚。转眼又浮起一只头骨,黑沉沉的眼眶直直对著他:“上去吧,上去吧……咯咯咯咯……”笑声阴寒,让人不寒而栗。

    

    勖扬君放眼望去,只见不知甚么时候,水中竟伸出了有数手臂,有的仅是一副白骨,有的却还在骨间挂一点皮肉,狂乱地挥动伸抓著,似要爬上岸,又似要把什麽拖入水中。波浪起伏间,白生生的头骨随著水波上高低下,牙关开阖,仿佛正在狂欢。

    

    传说,有人生前含冤未白,心胸仇恨,不肯随便马虎投胎,便从奈何桥畔跳下,仍由忘川水腐化肉身,一腔怨念半边化外黑烟缭绕在昆仑山轮回台下,半边留於忘川,永久怨憎而不得摆脱。

    

    “主子,主子……”凄厉鬼啼中,谁的声响温雅如水,带一点淡淡的密切?

    

    勖扬君身躯一震,忘了要施法摆脱,凝神侧耳去听。

    

    “主子,主子……”那声响又来了,飘飘忽忽,时而近,时而远。

    

    脚踝被抓得更紧,快被拖进水里,黄浊的河水沾下身就是腐骨蚀肉。勖扬君浑然不觉,站在河中心细心地听。

    

    “主子,主子……”恶鬼擅窥人心,脚边的头骨趁著浪涛涌起,竟一跃而起,飞到勖扬君眼前,高低牙关一开一合,便有人声自内收回,“主子,主子……桀桀桀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