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散的雾气如无认识般缠下去,身材在她的哭诉中被渐渐困住。文舒怔怔地听著,看她的神情由哀怨转为阴狠。

    “他为何要负我?我爱他呵……”

    “两情相悦才所谓爱。二心中没有你,你的痴念只能害了你本身。”

    她漠不关心,血红的唇边绽出阴沉森的笑:“他转世去了,我要去寻他。取足七七四十九副心肝,他便能看见我。我已有四十八副,只差你这一副了,公子。”

    纤白玉手忽然化成青黑色的枯瘦鬼爪,爆长的指甲迅即划开文舒的衣衫。文舒神情急变,却没法身躯被雾气缠住不克不及动弹,心中暗叹,没想到永生不老之身要毁於此地。转念一想,这也好,不再欠他什麽,也能够与他不再有任何牵扯。恐怖衰退,竟生出几分化脱的如意。

    眼看著她的指尖插进胸膛,文舒额间突然迸出刺眼紫光,照得四下白雾狂奔,森然鬼气硬是被逼退到几丈外。那女鬼双目圆睁,神情惊惧,掉声叫道:“你……你的魂魄上……”

    话音未落,便被紫光包裹住,刹时便不见踪迹,只留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痛了文舒的耳。

    文舒只觉冷气急速从体内涌出,冻得四肢僵硬纵使将火琉璃贴身捂著也不克不及减缓半分。更有阵阵不知来自何处的钝痛在四肢百骸流窜,抱紧了身躯也无济於事。

    少焉後,苦楚悲伤与寒意有所减缓,文舒渐渐地站起身,环顾四周,才发觉村口相对而立的大年夜槐树就在他的身後,方才所见的曲折小路与遍野杂草都是那女鬼所造的幻境。

    强撑著身材向家中走去,走到小木桥中心,桥下一条小河脉脉流淌。空中流云散开,一轮明月光华皎皎。文舒成心地探头往河中望了一眼,河中倒映出一张掉了赤色的脸,眉心中心赫然一抹龙印还闪著幽幽紫光。呼吸呆滞,跳动的心如被抛下了绝壁,直直地往着落去。河中那张脸惨白得仿佛刚才那女鬼的白衣,幽幽的紫光下平空生出几分鬼意。

    简直是掉措地推开本身的房门,文舒点亮了烛灯看向镜中的本身,眉间,那日他指尖点到的处所,有一条五爪的龙正狰狞地看著他。手指再有力端住铜镜,任它摔落在地。裂了一地的碎片上,那龙正渐渐隐去,最後只剩下一张毫无朝气的面孔。

    “你逃不掉落的。”梦中的声响再度在耳边响起。

    

    

    几日後,赤炎来探他,一进门便被文舒惨白的神情吓了一跳,探手就要来摸他的额:“怎麽了?怎麽了?怎麽成了这个鬼模样?”

    文舒侧首避开他的手,道:“没事,这两天看书看得有些累。”

    赤炎仍不宁神,一遍又一遍地念著他不知珍爱,再若何永生不老也经不得他这麽折腾。

    文舒边听边点头,忽然想起早年仿佛总是他经验赤炎,赤炎老诚实实地听,如今居然调了个个儿,不由“噗哧”一笑,道:“想不到东海龙宫的赤炎皇子也会疼人了,老龙王该给你找个媳妇了,好好让你疼一疼,免得你没事跑出来惹祸。”

    赤炎佯怒道:“你又取笑我。”

    两人便坐在窗边说笑起来。不过是些是长短非,潋滟生出了一对双生子;二太子澜渊被贬下了人间思过;来时在街上碰到个卖红豆的少年,看著挺面善,想不起来是谁,许是百年前见过他的前世……

    赤炎从袖中取出几只草编的蚂蚱,顺手往屋中一丢,便幻成了几个小孩童的面貌,围著红豔豔的肚兜,白胖的腕上带一串金铃铛,仰著粉嘟嘟的小脸扯著文舒的衣袖“师长教员、师长教员”地叫著。文舒被逗乐了,惨白的脸上晕出几许赤色。

    孩子们又结伴在屋中玩乐起来,伴著洪亮的笑声,腕上的金铃“呤呤”作响。

    笑闹间,文舒不经意地问赤炎:“可有什麽术法是能让人永久不得逃脱的?”

    “锁魂术。”赤炎毫无防备,信口开合。

    “是如何的术法?”

    “在对方魂魄上印上本身的印记。那麽对方不管走到哪里,施法者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永久都逃不开。”

    “魂魄上印上印记?”

    “嗯。若是那些上仙们要的人,哪怕对方逝世了,十殿阎罗见了也是不敢收的。”赤炎皱眉道,“好好的,怎麽问这个?”

    “哦,没什麽……忽然这麽一想。”文舒掩盖道,旋即转开话题,“不知潋滟公主生下的小少主是什麽摸样?”

    “胖得快鼓出来了。我就说,照她那时辰的补法,哪是生孩子?喂猪也没这麽喂的……”

    话题扯开去,漫无边沿地又说了一阵,文舒复又问道:“那……魂魄上的印记没法除去的麽?”

    “十殿阎罗都不肯收,哪里还能转世投胎?”赤炎道,“除非上昆仑山的轮回台,直接投进众生轮回盘里摘除印记。可哪里这麽轻易?就是从轮回台上跳下,也保不齐魂魄能安然无事。那个澜渊都是仗著佛祖的金刚罩才能脱险,换作了旁人,如果被轮回盘上的怨气缠住了,就是能转生,今後的命格也好不到哪里去。”

    文舒如有所思地听著,自语道:“真逃不脱麽?”

    “什麽?”赤炎只听到只字片语,问道。

    “没……”

    “百年了,你该宁愿了吧?”门边忽然传来一道冷僻的嗓音。

    文舒全身一怔,僵硬地转过脸,神情掉望中透一丝不甘。

    门边那人步步行来,素纱紫衣,袖摆过处,嬉闹的娃儿回答复复兴形散做一地尘沙。他眉心一抹升腾的龙印,银紫色的眸中似藏了万年的飞雪却又隐带笑意:“我说过的,你逃不掉落的。”

    第十三章

    

    

    百年前,西方极乐界菩提法会,众仙家齐集。佛祖莲座前梵音清唱,檀喷鼻渺渺。恢宏法理入耳,心宁神合。一朝闻道,带起百年冥思。众仙点头聆听之际,唯有他勖扬天君面无神情,一双银紫色的眼半开半阖,如有所思的面貌。

    有青顶玄衣的小沙弥必恭必敬呈上一杯清茗,他微啜一口,出口晦涩,难以言喻的苦感,正要皱眉,一丝津甜极快速地滑过舌尖,满嘴清醇,齿颊留喷鼻,只是那种甜味却再若何也回味不来。

    天界大年夜太子玄苍靠过去说:“侄儿有些处所不明白,还请小叔指教。就是……”

    勖扬君端着茶盅似听非听,暗暗掐指捻算,那缕魂魄已出了天崇宫。眼前又浮现出那张跟性质一样昏暗的脸,眉眼是柔和的,眼神却不测果断:“我总会分开。”

    哼!常人……

    便松了指,再抿一口茶,又是一嘴让他不由得皱眉的苦味。

    “小叔……”憨厚的大年夜太子还巴巴地等着他来答,“您看……”

    他紫眸一横,方要开口。边上的普贤菩萨插出去帮他解了围:“关于此事,大年夜殿下大年夜可不用挂记。所谓心诚则灵,有所舍必有所得。”

    玄苍似懂非懂地退到一边,普贤菩萨才对勖扬君笑道:“天君似有挂念?”

    勖扬君神情一凛,道:“菩萨说笑了。”

    普贤但笑不语,离去时忽而回想道:“天君可曾听得方才佛祖说甚么么?”

    勖扬君抬眼,我佛如来含笑坐于九重莲座之上。

    法会后,菩提老祖又来邀他去他的仙府下棋。一去就是经年,诟谇棋子瓜代整齐间,人世便不知过了几载年光。

    白眉高扬的老者眯起眼看他:“天君,该你了。”

    勖扬君方才回过神,置于桌下的手仍捏着算诀,那个魂魄正在人世某处。他促忙落下一子,菩提老祖笑弯了一双眼,似一只神机妙算的狐:“天君,你这步棋……老朽幸运了。”

    勖扬君敛起心思维细心去看,一阵地动山摇,棋盘倾覆,诟谇子混作一堆,噼噼啪啪地在地上散开,也搅乱了他本来就烦躁的心。

    “这是怎样了?”菩提老祖掐指算去,不由大年夜惊掉色,“这……这是谁动了那面宝镜?逆天可是要……”

    便再无意下棋,招来幼童吩咐去打听,又焦炙地看向勖扬君:“天君,您看这事……”

    勖扬君沉默不语,眼光扫到正蹲在地上整顿的青衣幼童,便不由看得出了神。

    以往他总是略侧过眼角就可以看到他,嘴角是弯着的,眉眼也是,很服从很安静的神情。不管他若何对待,一转眼他又是那样笑着,好像假面。仆人罢了,除开他天崇宫里还有很多,哪天真的不遂心了,打发走就是了。不知不觉过了千年,他略侧过眼角,入眼照旧是那道青影,静默而乖顺的模样。他一个眼色,他便知道他要甚么,吃穿费用总是不测埠合着他的心思。天崇宫予他永生,他准予老天君要陪他到灰飞烟灭。忽然认为,如许也挺好,有个灵巧听话的总比那些个笨手笨脚的强。便任由他立在那边,他侧过眼就可以看到他,挺好的。

    却没想到,如许柔顺的他有一天也会一脸倔强地说要分开。真是……

    常人,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便让你分开又若何?给你百年年光逍遥,到头来,你会发明,你再若何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等待,他其实不善于,历来都是他人苦苦候着他。不过这一次,等上一等又何妨?尔后,侧过眼照旧能看到他。

    逝世心吧,陪伴我直到灰飞烟灭,是你本身许下的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