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个……的,这时候辰你还有心思打趣!”赤炎更怒,半边身子靠过去搀住文舒,足尖一点便带著他破空而去,“那个勖扬,老子总有一天要把他摁进东海里!三界里,哪有如许待人的!”

    震怒的话语中溢满心疼,文舒心中一热,仰起脸看著他倒立的眉,道:“那我就等著看那一天。”

    脚下云气翻涌,白雾茫茫,忆起昔时入仙宫时的心境,害怕中带著猎奇与高兴,想不到今後会有如许的遭受,又是如此这般才得以分开。

    赤炎问他:“跟我去东海可好?”

    文舒说:“我想回人间。”

    世说,海内有仙山,漂渺云海间。有帝王穷尽国力造出数艘远航楼船,饰以金玉,载满奇珍,再奉上百名童男童女,几度出海寻访又几度一去无踪,直至驾崩,白衣白发的神仙与永生不老的灵药都不过只是传说。

    只是於他,这白玉为砖五色琉璃做瓦的仙宫却成了一段不堪回想的记忆。

    

    人间还是他少时记忆中的面貌,千年年光中几度朝代更迭又几度沧海变沧海,可小桥流水照旧,灰白粉墙上的藤萝仍簇绿好像往昔。

    他在一个小山村里落脚,笨手笨脚的龙宫皇子帮他搭起一间小草屋,一夜狂风骤雨,立时塌作了一地草杆。好意的寡居大年夜婶收留了他,比著他的臂膀满脸心疼:“好好的後生怎麽瘦成了这个模样?看看这胳膊,大年夜婶一个都抵你三个了……”

    文舒捧著她递来的热汤腼腆地笑:“前阵子病了。”

    她又絮絮叨叨地告诉他:“病了就更应当保养,真是的,怎麽身边也没小我照顾?对了,你从哪儿来?到这儿是走亲戚?照样……家里怎麽宁神让你一人来这麽个荒僻罕见处所?”

    文舒暧昧地说他来寻亲,没寻到,计算住上去。

    隔天晴和,大年夜婶就热情地找来村里的年青人帮他盖房,文舒本来也想着手,大年夜婶逝世活拦著他:“病恰好,怎麽能出大年夜力量?看你瘦得……哪来的力量干重活!让他们来吧,以後都是一个村的本身人,谦虚什麽呀?”

    赤炎臭著脸在一边看:“常人,盖个房子还这麽费事。”

    又蹲在地上细心看著他人砌墙上梁,怎麽也想不明白他盖的房子怎麽一夜也撑不过就塌了。文舒可笑地看著他在那边又是抓耳挠腮又是唉声叹息。

    起先经常担心,走得太过顺利,总认为不安,也不知勖扬君知晓後又会生出什麽事来。梦中总是出现一双银紫色的眼睛,眸光冰冷而刻毒。

    “你逃不掉落的。” 低哑的声响总是在半夜时分在耳畔响起,一字一字,声声入耳,近得仿佛脸颊上能感触感染到他炽热的气味。

    文舒惊得突然坐起,一身盗汗汗湿了薄被。

    数年年光促而过,菩提法会早该停止,他过得安稳闲适,生死水静无波。

    赤炎总说他是杞人忧天,睁著一双白色的眼慎重地说:“他要追来,老子就和他好好斗一番!我赤炎的同伙哪能让人这麽欺负。”

    文舒不语,暗暗地想,以勖扬君的骄傲特性要追早该追来,或许他是真的放过他了。在他眼中他本就是一介不值一提的奴,何必他堂堂的天君来逝世逝世穷究。心便逐步安定上去,平淡的生活一点一点地消磨去他的害怕和隐忧。只是那梦境仍常常出现。

    

    人间固然日长,可百年於他也不过一瞬。

    百年间他展转遍地,住上几年又静静离去。多年後再回到先前的处所,村落还在,故人却都不见,他几经打听才找到昔时那位寡居大年夜婶的坟冢,蒿草已长得人普通高。

    如今他在一个小村里教孩子读书,常有热情的大年夜婶大年夜娘们要为他做媒:“村东老张家的二姑娘您可见过?长得那叫一个漂亮……”

    “村西口三婶家的莺莺,您认为若何?别看人长得不出挑,可贤惠著呢。您看看这帕子,绣很多好……”

    帕子上绣一双双飞的蝶,针脚精密,活泼得仿佛那对斑斓的翅就在眼前扇舞。早年他也见过如许的绣帕,边角处还用同色的线委宛地题一首情诗。

    文舒淡笑著把帕子递归去:“先生贫寒,姑娘跟著我怕要刻苦。”

    赤炎经常来看他,把他带去海边,坐在礁石上措辞、饮酒,聊一聊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潋滟那丫头有喜了,两家的老头子都乐坏了,前两天她回龙宫来住,老子跟孙子似的听她吩咐。切,也不知道那个容轩怎麽受得了她……”

    “那个二太子澜渊逆天了,还乐呵呵地抱回个花灯傻笑。我个……的,比老子还大年夜胆,天帝气得当场掀了桌子……”

    文舒想起前些天莫名的电闪雷鸣:“他居然……至少明白得还不晚。”

    赤炎又说,天界哄传,文曲星看上了何仙姑,碧瑶仙子恋上了重华上仙……

    文舒笑著打趣他:“堂堂的龙宫太子怎麽跟个侍女似的爱嚼舌根。”

    “闲著没事就听听呗……”他不好意思地挠头,忽然低声问道,“那你和他呢?”

    文舒一怔,脚下是汪洋大年夜海,风起浪卷,浪头冲上岩石,立时水花飞溅,涛声轰然如鸣雷。

    过往各种皆埋进了天崇宫厚厚一地的册页里,百年中想都不曾去想过,只要那一日他最後一次来见他时,他点在他眉间的冰冷寒意还会时不时地泛下去,纵有火琉璃镇著也照旧以难堪熬。

    如今被赤炎问起,才渐渐转身去翻找:“那天早晨,他喝醉了……”

    记不清是为了何种来由,连是什麽时辰都忘记了,只记得那一晚天崇宫摆宴,澜渊领著伯虞等一众天界各家的皇子把个清净的天崇宫搅得天崩地裂天翻地覆。兴趣昂扬时,竟蜂拥而至困住了勖扬君,几大年夜坛子烈酒不由分辩给他灌下,沉着自持的勖扬君生平第一次醉酒。

    文舒扶著摇摇摆摆的他回寝殿,他忽然反手一抱将文舒一路带上了床。

    身材被圈住,胸膛贴著胸膛,文舒惊得木鸡之呆。

    他犹不自知,一张醉得酡红的脸靠过去,结实的五官褪去了常日的傲气,漂亮精细得让人赞赏,银紫色的眼里柔情几许:“陪著我好不好?”唇边居然还带著几分耍赖般的笑意。

    不等文舒回过神就把头靠上了文舒的肩膀。

    文舒被他压在身下,愣怔了好久才渐渐缓过去。他的手臂还牢牢地箍著他,大年夜气都不敢出。身躯相拥,很暖和。自小就简直没有被人好好抱过,第一次知道,被拥抱是如许美好的感到。渐渐地伸出手去环住他,眼前还闲逛著他方才的笑容,很柔和,怦然心动。

    轰鸣的波浪声中一切的声响仿佛都变得渺小,文舒听著本身的声响,安稳的腔调,不见一丝波澜,仿佛在讲著他人的故事。

    “你如今呢?”赤炎问。

    文舒站起身,海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情感总是有底线的。一个拥抱罢了,能暖得了多久?”

    

    

    

    第十二章

    

    

    暗夜无声,嗖嗖一阵尖利的风啸裹挟起方圆满目白蝶高低飞旋。细看却不是蝶,白翅上墨迹淋漓,竟是散碎的册页。文舒垂头核阅,一地无垠的纸海快盖过了脚面。

    “你逃不掉落的。”熟悉的低沈声响近在耳畔,傲慢的口气中带几分嘲弄。

    文舒惊惧地回过火,对上一双夺目标眼,烟紫中闪著傲气的银。

    “不会!”文舒猛地坐起,额上一阵凉意。又是做梦,惊出了一身盗汗。

    睡意全无,灯下顺手翻几页书,抑郁得一个字也看不进眼里。便干脆披上一件衣开了门想外出走走。

    乡野中的夜晚冷僻却不寂静,“唧唧”的虫鸣从草丛里传出来,人安睡了,其他生灵却正狂欢。有时有几声狗吠搀杂个中,刹那便被埋没,悠远得仿佛是从山那边传来。天边流云遮去了一半月光,树影婆娑,投到高低不平的路面上就成了黑沉沉几大年夜块莫名的外形。被拉长歪曲了的枝桠毫无章法地舒展开,诡异如夜行的鬼怪。

    文舒漫无目标地游走著,行过邻家婶娘的门前,下了小木桥,村口相对而立的两棵老槐树不知不觉被他抛到了身後。随便地步上一条小径,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暗夜里开出两三朵逝世白的小花,狭小如羊肠的小径细细弯弯。白色的雾气似有若无地弥散开,前方憧憧黑影若隐若现。夜迷离,仿佛还在梦境中还没有清醒。

    “呜呜……”

    是谁的哭声?悲切凄婉,勾起人心最深处的无穷伤感。

    文舒只是一个回想,再转过眼来时,本来空茫的雾气中竟显出一个昏黄的白影。白影渐近,轻浮的雾气被遣散开,又逐步再它身後合拢。是个男子,飘飘一袭白衣。

    “奴家惊到公子了。”她手执一方素白的丝帕半掩住面庞,羽睫上犹沾著泪滴。纤手下移,两行水盈盈的泪痕下一张红唇豔得仿佛刚饮下谁的血,“奴家的命好苦……”

    叫声幽怨婉转。她痴恋那人十年,百般想法终如愿嫁於他为妻。他口口声声此情不渝地老天荒,她满心欢乐只道心满足足再无所求,同心专心一意做他的小娇妻。她外家势广,助他平步青云一路高升,昔日穷家儿郎转身变做人上人。他权势日大年夜,对她却恩惠日浅,整天眠花宿柳,讨回成群姬妾。她哭闹怒骂,斥他负心薄幸。他搂过一个美姬无谓地说要休了她。亲手递给他一盅掺了砒霜的燕窝羹,她眼睁睁看著他翻滚咽气再将剩下半盅一饮而尽。临终前看他最後一眼,他瞪著一双恨极的眼逝世不瞑目。怨气缠身,奈何桥头一碗孟婆汤也奈何她不得。只得任她四周飘飖做一只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