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略过了半旬,京中传旨,不是抄家灭门的凶讯,而是络绎一向的各色赏赐。见机行事的各府官家闻风远扬,长长的送礼进喷鼻伫列一字排开,从山顶一向弯曲到山脚。

    常在门前叽喳的小道童爱慕得直咬手指,「瞧瞧,这就是我们终南的掌教!又风景又面子。去京城时,比大年夜将军都亲身出城来接。天底下,如许的能有几个?」

    一迭声连连赞歎了有数次。忽而,另外一个勇敢的声响响起,「不过,掌教也挺忙的。有时辰,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雪落无声。满院银装素裹的清净世界里,鼻息间环绕着三清殿上飘来的淡淡檀喷鼻,屋里的鬼与门外的幼童一路堕入沉思。

    傅长亭很忙,终南掌教不是个好差使,国师更是个要人命的苦差。门派里那群安闲散淡的师叔,师伯,师叔祖,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修行了百八十年,哪怕是株草都能成精,何况一个大年夜活人?

    模糊约约地,韩觇能猜到傅长亭在忙甚么。心中不由嘲笑,终南山这个处所,他生于斯,善于斯,亡于斯。如今看来,最後还要丧魂掉魄于斯。

    摇摇头,小道童们不知又跑去哪儿调皮。把格窗推开一条小缝,呼呼的风声带着刺骨的冷气劈面而来。鬼怪看着漫天的雪花,暗暗决定了今晚的去处。

    

    山查与杏仁住在山脚下的小村庄里。房外的地步是终南的家当。变幻为人形的两只魔鬼堂而皇之地对外传播鼓吹,他们是终南山上的道长们雇来帮着关照地步的。终南先生来交常常,却从没有人来揭穿。想来,定是有人特地告诉过。傅掌教干事,总是就绪妥当严密。

    离此不远就是昔时韩觇住的小院。年光如梭,白云苍狗。鬼怪那座矮竹篱墙围就的小院如今早已消掉不见。听说,山上本来有道长成心要在此造房隐居,可惜建在农田中心实在有些不当。渐渐的,此事就不再有人提起。

    山查神奥秘秘地告诉韩觇,听村里人说,终南派买下这块地步也不过是这两年的事,大约是天机子逝世後,傅长亭回终南清修的时辰。

    胖嘟嘟的狸猫说完话,仰开端眼一眨也不眨地看韩觇,满眼都是「主人你听明白我说甚么了吗?」的疑问。

    鬼怪戳戳它那将近撑破衣裳的肚皮,笑眯眯地夸它厨艺有出息。山查伸长脖子还想再说甚么。韩觇却曾经回过火去找杏仁措辞了。

    

    山植与杏仁的小院外也有矮矮的竹篱墙,竹篱尖被积雪覆盖,白雪皑皑,晶莹剔透。

    韩觇远远就可以瞥见墙纸上暖黄色的光影,走到门前,白米糕的喷鼻气充斥鼻间,断断续续还能听见两人的拌嘴声,「快,快拿起来,再蒸就过了。」

    「不急不急,蒸得越久才越喷鼻。」

    「蒸久了黏牙。」

    「嘻嘻,那是你牙不好……」

    鬼怪站在门前忍俊不由。黄澄澄的窗纸上,两个截然不合的剪影,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瘦的阁下拦截,胖的四周逃窜。

    「你,你,你……你欺负我!我要告诉主人。」

    「主人在山上,他听不见。」

    「你,你,你……」

    「乒乒乓乓」,「叮呤当啷」……绊倒了椅子,摔碎了碗,一大年夜脸盆的糯米粉兜头散落上去,双双成了大年夜花脸。

    韩觇推门而入,指着两个丑奴儿笑得哈哈哈。

    山查与杏仁如今过得很好,斗着嘴抬着杠,热热烈闹就过了一天。狸猫时辰不忘曲江城那家客栈里的白米糕,依样画葫芦做出来,滋味居然也不差。兔子有心,催着他多做两屉,赶集时趁热拿去镇上卖,生意出人意表的好。小钱箱不一会儿就「叮叮铛铛」地响。

    兔子说到钱就两眼发光,咧着嘴跟韩觇说,「除卖糕,每个月我们还有工钱。」

    鬼怪闻言挑眉,「哦?」

    「道长给的,说是雇我们看地的工钱。」

    话一出口,才发明仿佛说了不该说的。兔子精猛地止住话头,怯怯看向韩觇。

    鬼怪浑然不在乎,转过眼,指着桌上的一个木盒问,「这是甚么?杏仁,又从哪儿收来的?」

    兔子爱好一切闪亮之物,怎样如今连木头都要往家里带?不待他们答复,韩觇径自起身去看。是一个做工精细的食盒,枣白色的木盒被做成硕大年夜的莲叶外形,漆光腻滑,用料讲究,一看便知不是出自平常人家。

    韩觇困惑地看向山查,「谁送来的点心?」

    狸猫嚅嗫着,垂头不敢直言。

    韩觇明白了,「他来过?」

    「昨天来的。」望着鬼怪倏然敛起的面孔,杏仁小声答复,赶忙揪着狸猫的衣袖往前拽,「宫里赏的。道长,不,他,他说,山查大年夜概爱吃。所以……都是山查惹的祸,主人,我都没理睬他。」

    「去去去,你还没理睬他?每回月底结工钱的时辰,头一个窜出门的是谁?」

    「是你馋嘴!」

    「是你贪财!」

    说着说着又要吵起来。

    韩觇静静坐在一边,脸上一时看不出是喜是怒,「他每个月都来?」

    魔鬼停止了吵闹,再度胆怯地低下头,「没个准。有时辰来得少,十天半个月。有时辰来得勤一些,三五天就来看看。」

    「他来干甚么?」鬼怪持续提问,长长的发丝遮住了半边脸,还有半边全数都被烛光盖住了。

    山查与杏仁你看我我看你,忽然之间没了声响。

    其实不知该从何答起。道者经常来,坐一坐,看一看,默默无语喝碗茶。时间平日是在天亮後,有时突如其来,日间也来转一转。兔子与狸猫不明白他的来意,面对着道者庄严的面庞,你推我我推你,推了半天,究竟谁都没敢开口。

    倒是道者冷不丁会问几句,过得好不好?眼下有甚么办不了的烦苦衷?工钱够不敷穿衣吃饭?问得叫人心里挺热乎,可是魔鬼再笨也清楚,傅掌教这一趟趟诲人不倦地往山下赶,绝不是为了它们俩。

    傅长亭会跟它们打听早年在曲江城的生活。屋外的牵牛花,店门下的小铃铛,那一架又一架岌岌可危的货色……兜兜转转,迂回又彷徨,聊到最後总会指向一处……

    话题至此,杏仁抬眼,一径看向烛台那头的鬼,「说起你,他会笑。」

    

    有时辰想想,那个申明赫赫,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的傅掌教笑起来是件多惊悚的事。回头再看,冒着风雪而来的道士端正派正捧着茶碗,坐在韩觇如今的地位上,一垂头,发丝间还能瞧见不曾熔化的雪花。隔着一点暖暖的烛光,眼睑微垂,唇角半翘,刹那间,春暖花开。只是笑过後,罕见他眼底一丝惆怅。

    「他问我们,想不想永久住在这儿。」山查插嘴说。

    突如其来的成绩吓到了怯弱的魔鬼。道者本身大年夜概也认为突兀,难堪地找了个饰辞,促离去。

    「永久……」鬼怪的脸上现出几分沉思的神情,双唇方勾起,旋即被讽刺的笑容代替。

    这岁首的修道人更加巧语如簧了,这般痴妄的话语也挂在嘴边……不怕烂舌头吗?

    

    归程中,韩觇不出不测碰见了不怕烂舌头的道士。

    傅长亭本来不爱好他出外夜游,如今照旧。只是,起先总是坐在屋中苦等的道士逐步转了性质,经常跑到外头来。

    藏经阁外的悬桥,思过崖上的巨石,还有这条通往道不雅後门的小径,韩觇总能在夜色下冷不丁撞见直挺挺拔在路边的他。笔挺如松的身影,听凭风雪残虐,一直纹丝不动。

    浓厚的夜幕下,鬼怪看不清他的神情,唯有一双晶亮的眼眸照旧带着几丝烦躁与肝火。韩觇不理睬他,径自慢吞吞往前走。

    身後,傅长亭亦步亦趋地随着。鬼怪不措辞,他异样也不开口,保持着半臂的间隔,如影相随。

    每夜每夜,翻开房门时,面对着一室的冰冷与阴霾,唯有傅长亭本身才明白那种如坠冰窟的惊慌与掉措。鬼怪夜游时去的处所寥寥不过三处,从藏经阁一路到思过崖,再从後门下山,脚下犬牙交错的小道,一如他纷乱不安的心境。

    没法想像,假设找不到他,他该去哪里寻觅?更没法想像,万几次再三也找不到了呢?没有人知道,人前沉着自若的掌教大年夜人,在瞥见鬼怪徐步而来的身影时,心中正派历着如何跌宕放诞放诞壮阔的起伏。

    伸手抓过他冰冷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仿佛只要如此才能抚慰激烈跳动着的心。几次再三抓紧,抓紧,抓紧,双掌之间慎密得再无裂缝,指尖简直抠进他的手背。

    那头的鬼怪一直没有挣扎,不顺从,不回头,不喊疼,静静地给他一个模糊的侧影。

    其实从在落叶镇找到他起,他们之间相处的情况就再未变过。漠然走在前方的韩觇,牢牢跟随于後的他。想要追上几步去牵他的手,指尖还未触及就被他不着陈迹躲开。哪怕如此这般两手紧握,他与他,毕竟隔了半臂的间隔。天涯之遥,倒是万水千山。

    

    「在忙甚么?」走在前头的韩觇忽然开口,卑微的问句转眼就被夜风吹走。

    「……」木讷的道士加快脚步,确认了好久方才信赖,鬼怪是在跟他措辞,「道不雅里的事。还有,陛下想在京城再修一座道不雅。」

    「哦。」点点头,韩觇持续往前走,「还有呢?」

    「过一阵,江州白云不雅要送几逻辑先生来修行。」

    「是吗?」鬼怪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感,「再有呢?」

    「……」北风刺骨,吹得道者宽大年夜的下摆猎猎作响,傅长亭随着他一路止住脚步。掌中的手照样冰冷的,听凭他握得再紧也不会有丝毫变更,「没了。」

    「傅掌教计算若何处理我?」回头直视着他迅捷变更的神情,韩觇面无神情问道,「终南乃道家清修之地,藏邪纳垢,果真妥当?诸位师叔师伯能坐视不论吗?抑或,他们早已对掌教有所谏言?」

    傅长亭比来在忙甚么,韩觇模糊约约可以或许猜到。

    终南山是甚么处所?即使金云子闭关不出,那几个隐居在雪峰间的老人精可耳聪目明得很,三清殿上碾逝世只蚂蚁都能掐指一算说出因果始末来。何况他这一身鬼气?

    「你不是邪,更不曾污秽。」山风远大年夜,他垂首站在鬼怪眼前,一字一句俱是慎重,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鬼怪倒是摇头,眯起眼看他,仿佛看一个固执倔强的孩子。道者的手掌自始自终的暖和,只是,他不再敢贪恋。想要把手从他的掌心中抽出,不虞他却紧握不放。

    韩觇没法作罢,昂首再度望向一言不发的他,「若何处理鄙人,不知傅掌教与诸位终南元老可打定主意了?爽快些,给我一剑,我也得个高兴……」

    话音未落,傅长亭跨前一步,倾身将他相拥。鬼怪愣怔,兀自陷在突如其来的暖意中,耳畔,道者的声响穿透了风声清楚无误传来,「我不放你走。」

    满眼皆是狂乱飞舞的雪花,韩觇定定看远处山颠模糊的灯火,「为甚么?」

    「留上去。」他抱得更紧,一如每次伸来相牵的手,恨不克不及骨肉融合,嵌进骨肉里,「人世太苦,我陪你。」

    木道士,即使此刻亦不肯虚妄狂浪,如人间的风流子普通随便马虎道一声地老天荒,许一段山盟海誓,说一句「爱好」。

    可恰恰,恰恰……

    他当日也曾看他这般多情眼眸,端倪深深,俱是疼惜。彼时霖湖水波光万顷,他站在湖边,执他的手,望进他的眸,说不尽的温柔哀怜,「轮归去吧,人世太苦。」

    那时他信了,信认为真。

    韩觇想笑,不知为甚么,嘴角却若何也勾不起来,只能闭上眼,才不会让冰冷的雪花落进眼里,「我不信。」

    「不管你信与不信,我陪你。」傅长亭绝不迟疑地答道。

    果真如此?韩觇不知道。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我陪你」还是从耳中落进了心里。不管之前或是如今,照旧震动心弦,怦然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