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对著傅长亭的韩觇看不见道者脸上的端肃。转瞬之间,傅长亭的眼中闪过有数心绪,困惑、茫然、无解……最後混到一处,成了沈思。

    

    今夏第三场雷雨过後,张铁匠家六岁的儿子不见了。又过几日,陈秀才家刚过五岁的女儿也忽然在家中消掉。方安定了一阵,曲江城内再刮风云。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又是一片萧条。

    如许的日子里,傅长亭常常会站在杂货铺前不雅望一阵。寡言的道士不措辞不进门,直愣愣在对面人家的房檐下立定,有时一站就是大年半夜天,有时刚看见了身影,再回头却又不见。房檐太低,眼看就要压上他高高的发冠,骄气十足的道士可贵半垂下头,看向杂货铺内的眼光却照样冷冽的,似商量,似打量,似不雅察,穿透了堆砌如山的混乱货色,直直落向那道挡在闺阁门前的厚重门帘上。

    「主人,那位道长又来了。」山查常常都要凑到帘边传递一声。

    「随他去。」端坐在一室暧昧昏暗的光线里,韩觇答得冷淡,「看久了,他天然会走。」

    一天又一天,却总见异日日雷打不动地来,不管三伏炎夏,不管暴雨如注。一丝不苟将衣扣扣到下巴尖的道士,背著长剑,抿著嘴唇,木桩子普通戳在那儿,无欲无情的面孔上看不出半点来意,静静地、细细地,看著这杂货铺里的人与物,仿佛百看不厌。

    主仆三人的日子过得简单,天明开张,日落打烊。生意不咸不淡,隔三差五有人猎奇地摸进店里询问一阵,看的人多,买的人少。当家看店的两只妖精也不气馁,勤勤奋恳把架上的货色搬出来擦拭一遍,又再当心翼翼放归去。兔子吝啬而贪婪,擦拭器皿的时辰总不忘拿抹布把本身的大年夜门牙也细心擦擦。狸猫懒惰而好吃,总在兔子忙得弗成开交的时辰,趴在账台上吃著糕点装肚子疼。

    小店门边攀著一枝从墙缝里长出的牵牛花,粉紫色的小花开了大年半夜,羞答答缠在左边门框正中心。门槛来世不有名的杂草,长著三瓣心形的叶子,开著浅粉色的小花。巷中寂静时,傅长亭能清楚地听见店中两只魔鬼的对话,杏仁垂涎著货架最顶层柚木盒子中的金烛台,山查怀念著清晨沈在井中的大年夜西瓜。

    隐蔽在人世中的魔鬼,却过著比常人更简单的生活。

    一天当中,韩觇很少涌如今店堂里。傍晚的时辰,他会走出暗室,坐在账台後翻一翻那本厚厚的账册。悄悄侧过火,向站在房外的傅长亭望一眼,眼神里没有惊奇也不存疑问,淡淡一眼瞟过,恍若是在看从未了解的陌生人。

    下雨时,他常坐在那把老得快散架的竹椅上,椅子「吱吱嘎嘎」的嗟叹和著整齐的雨声,闲散地看山查和杏仁整顿货色。一扇门板那麽大年夜的铺子,不知究竟藏了若干奇珍奇宝,累得兔子和狸猫每天爬上跃下清理,却还有许很多多擦不完的花瓶,装不完的木匣。

    「袖子里的器械,拿出来。」口气无可置疑,闭眼午睡的韩觇对杏仁道。

    兔子精的手立时抖了,站在高高的木梯上,牢牢抓著手中的铜镜:「主人,我没有……」

    「放归去,不然掰了你的牙。」

    「我真的没有……」

    一旁的山查不耐烦地晃了晃梯子:「赶忙拿出来,连我都瞧见了。」

    磨磨蹭蹭地,杏仁从袖子里那出了一个描著金漆的小木盒。

    「另外一个。」一直闭著眼,靠坐在竹椅上的鬼怪舒畅地享用雨水带来的清冷。

    另外一只袖子里藏著一个虾须金环。

    「腰带。」

    杏仁的脸全部都皱了起来,心不甘情不肯地,从腰带里取出一个玉带钩:「真的没有了。」

    韩觇只留给他一张冷得刺骨的侧脸:「山查,把他的金牙掰了。」

    「主人饶命!还有!还有!」哆颤抖嗦地脱下鞋,杏仁眼中含著泪,从鞋里挖出两个大年夜小不一的银疙瘩,「我爱好亮晶晶的……不由得就……」

    「再有下次……」打断他的话,韩觇展开眼,视野正对著屋外的傅长亭,「我就把你丢进霖湖里。」

    带著丝丝冷气的视野从傅长亭脸上移开,划过沈甸甸的货架,扫向货架下小心翼翼的两只魔鬼:「山查,你也一样。」

    兔子和狸猫吓得大年夜气不敢喘一声,面面相觑一阵,赶忙抱住臂膀狠狠打一个寒战,双双显出本相蹭到他脚边:「主人,呜呜呜呜……」泪光盈盈,楚楚不幸。

    「没前程。」鬼怪绷著脸,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一甩袖子,喜洋洋朝里走。

    把一切看在眼里,傅长亭目送著韩觇消掉在暗室当中,冰冻的眼眸中渐渐生出一分笑意。

    「木道士。」暗室里,鬼怪低声嘟囔著。

    格窗下的木桌上放著一只玉匣。是明天一早有人放在杂货铺门前的。匣上放著一张被折起的纸笺,韩觇走到桌前将纸笺拿起,看都未看一眼,手段轻扬,指间的短笺瞬时化为粉末,飘散於地。

    伸手把玉匣翻开一线,冷气四溢,冻住了指尖。匣子里是两颗心,人心,不及他一个拳头大年夜小,算年纪不会逾越八岁。

    「师兄……」长歎一声,韩觇眼望前方,菱花格窗模糊了外头的天光,雨滴「啪啪」落在窗上,声声入耳,声声惊心。

    

    霖湖边箫声哭泣,湖水粼粼,绿柳成堤。

    穿著玫红衣裙的男子嫋嫋从湖水里走出,肤如凝脂,面如桃花:「好弟弟,姐姐好些天不见你,正怀念得紧。」

    韩觇放下箫,嘲弄地看她脸上更加浓豔的妆容:「伤好了?」

    虚情假意的笑立时化作熊熊怒火,离姬走近,层层铅粉下,一道自左颊延长至眼角的红痕照旧模糊可见:「托福,奴家会一生记得你。」

    「那不是你能招惹的人。」不知逝世活的鬼怪越掉笑得讽刺,「他该告诫你才是。」

    「这正是天师让我正告你的。」拧身在石桌前坐下,离姬与韩觇面面相对,豔丽无双的男子,嗓音娇脆却句句狠戾,「尽好你的本分,别自作聪慧。当心引火下身,到时辰自顾不暇。」

    韩觇不作声,把桌上的崭新拨浪鼓丢进湖里。湖面上荡起一片涟漪,转眼过後,又是无痕无迹。

    「哼!」离姬不屑,唇角微翘,柳眉蹙起,款款摆摆,再度向水中走去,「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好自为之。」

    断断续续的箫声低低如诉,韩觇看一眼她头颅高抬的高傲背影,披帛似云,裙裾如波,轻纱裙掐出盈盈一握一把纤腰,如此姿色,该是九天之上的神宫妃子,而非浑浊人世的媚俗妖孽:「你也好自为之。」

    离姬回头,笑容嫣然,刻画过细的一双丹凤眼里尽是歧视:「天师说得没错,你此人败就败在你的慈善上,太心软,太轻信,旁人落一滴可有可无的泪,你就可以剜了本身心头的肉。」

    她摇头,她掉笑,婀娜妖娆的背影每踏一步都漂亮得仿佛舞蹈。韩觇握著竹箫,安坐在亭下问笑得不克不及自已的她:「那你呢?对他难道不是轻信?」

    「住口!我那是爱好!」离姬蓦然停了笑。恶狠狠扭过火,她睁大年夜眼瞪著韩觇,尖尖的下巴被月色勾画得锋利如刀,「是爱好。由于爱好,所以信赖。我信赖天师。」

    她一字一字说得迟缓,被纱衣牢牢包裹的胸膛激烈起伏。掉了常日的恼怒轻浮,湖面上倾倒众生的女妖与人间一切平常男子没有丝毫差别,会猖狂,会偏执,会痴妄,会为了一个永久不会回头的人,哪怕毁了本身也在所不吝。

    韩觇敛下眼光,看向本身握著竹箫的手。那手是残破的,右手无名指处空空荡荡。

    

    倏忽几日,城中再无异事。新来的卖货郎同东街的杨孀妇抱怨,货担内少了一只拨浪鼓,荷包里却莫名多出几颗碎银子。

    「一只拨浪鼓要不了这麽多……」实诚的年青工资难地皱起眉。

    杨孀妇嘻嘻地笑,手指头上的指甲尖尖长长,拽上货郎的衣袖,拽著拽著就把他拽进了房子里。

    杂货铺里的鬼怪不著陈迹地把门帘翻开一角,铺子外的道士自始自终映入视野。七月正午的阳光刺眼刺眼,白花花的光影里,白衣翩翩的道者器宇轩昂,站在小店门外,只一个身影就占去了世界人的注目。

    少焉後,韩觇听见他的衣摆擦过门槛的窸窣声,一步接一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而来,一如他措辞时的声调,沈稳,端重,呆板。

    三天前,历来只在店外不雅望的道士径直走进店里,站到了闺阁的门帘前:「韩公子,鄙人有一言相劝。」

    暗室外的魔鬼和暗室里的鬼怪俱都吃了一惊,竖起耳朵听他的下文。

    道士可贵显出了几分迟疑:「如若便利……」

    「嗯?」韩觇等得心焦,「什麽?」

    「可否将货架略加整顿?」仿佛认为说得还不敷直白,呆板的道士绷著看不见神情的脸,直抒己见,「太混乱了。」

    诚实是心爱,假设太诚实,就是可恨。

    韩觇久久说不出话。

    在门外足足站了十天,日日风雨无阻的道士,昂著脸,犹自候在帘外,执意要等一个答复。

    暗室里的鬼怪咬碎了一口银牙:「杏仁,送客!」

    他竟也不气末路,下巴微收,弯腰告辞:「贫道叨扰。」

    走至门边,外头的鬼怪抑制下了肝火,冷声嘲弄:「道长是不染人世炊火的化外人,小店猥琐,生怕再整顿也整顿不出『干净』二字。可否请道长赐教一二?」

    道士离去的身影凝住了。帘後的鬼怪勾著嘴角笑得算计。

    原认为他会一如平常,高抬著下巴,拂袖而去。却不想他认真留下了,一言不发,挽起袖子,登上木梯,三下五除二就把货架最上头的大年夜小箱盒全数取下,举措干净拖拉,不给韩觇半点插嘴的余地。

    

    连日雷雨,店内飘荡著一股湿润的气味。古旧的木质货架被压得岌岌可危。傅长亭信手从架上抽出一个木匣。匣子上也沾了几分潮气,外头放著一小块昏暗得看不出本来光彩的暗黄织品。

    「这是早年朝皇帝的龙袍上剪上去的。」杏仁搓著手牢牢跟在傅长亭身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盯著他手中的木匣,「当心些。花了三个铜板买的。」

    傅长亭举头再看,成堆的铜制器皿中藏著一只黄铜方盒。盒子虽小,却极有重量,动手就是一沈。屏息翻开,外头却只要一根青黄两色相间的羽毛。

    「维鸟之羽。」懒洋洋地在账台上翻个身,化出本相的山查吸了吸鼻子,「那是应祸之鸟,身上的器械也不吉祥。」

    金银器械,铜镜锡器,各色各样,弗成胜数。外域的透明酒瓶,本城绣娘亲制的绣帕,路边捡来的一枝干涸的花,只要传说中才有的上古遗物……店内简直包罗万象,收藏浩大如海,好像彷佛要以尺寸之地将世界尽数归入。

    短短两日,仿佛曾经将人间一切物器看尽。傅长亭经常会不由自立停下手,仔细心细不雅察架上的货色。闺阁中的鬼怪,收著这些器械做什麽?

    在最接近闺阁的木架最顶端,孤伶伶地摆了一只小小的喷鼻炉。不合於其他货色的干净整洁,喷鼻炉上蛛网盘结,厚厚的积灰将炉身全部裹住。长臂轻舒,傅长亭不由得伸手把它够下。

    「哼。」门帘後逸出一声轻哼。一直在窥视的鬼怪抱著臂膀靠在门框上,将门帘拉开稍许,冷冷看他的举措。

    拂开炉上的尘土,赫然是一只做工精细的紫金喷鼻炉。留心用手指摩挲内壁,炉内雕刻有经文,寥寥几字,说著此炉的来历──取自昆仑,铸於蓬莱,收於终南。

    「这……」傅长亭转身向内。

    门帘盖住了韩觇的身影,只能由门边的裂缝里看见他垂落於地的纱衣衣袖:「想要就拿去。」冷淡疏离,仿佛不关痛痒。

    「嗯。」道者点点头,爱护地用手拭去喷鼻炉上的尘土,「终南之物,不得流浪於外。」

    一本正派的话语,一本正派的口气,一本正派的眼神。

    「噗嗤──」,店内的兔子和狸猫不由得笑出了声。

    帘内也同时传出一声嗤笑。降妖伏魔是正道,收回旧物是正道,在你终南派眼里,只如果你想的,就是天经地义的正道。

    讽刺的话语还没有出口,那头忽然伸手,超出门帘,递来一串珠链。被经年喷鼻烟衬着成墨色的木珠散发著淡淡幽喷鼻,粒粒滚圆,颗颗滑润,长年戴在道者的腕上。

    垂下眼,韩觇定定地看他骨节清楚的手。性喜整洁的道士,连一双手也一直保持得干净,指甲修剪得短而圆润,关节处有著练剑时留下的厚茧。漆黑的珠链挂在他的指间悄悄闲逛,他的视野也不由自立跟著一路摇摆:「做什麽?」

    「终南之物,亦是公子之物。贫道以物换物。」自始自终是那般天经地义的口气,世界间仿佛从未有过傅长亭不克不及理直气壮说出口的话语。

    帘子与门框间被拉开了窄窄一道裂缝,门内的鬼怪垂著头,只显现了小半张异於常人的惨白面孔。门外的道士固执地伸著手,总是邪气俨然的脸庞异样被帘子盖住了大年半夜。

    「一个喷鼻炉值不了这麽多。」韩觇别开眼,视野沿著他悬在半空的手臂一路望向那双如他手中珠链般墨黑幽深的眼眸,「道长若真过意不去,鄙人便向道长索求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