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诰昼半夜,他果真履约而至。一身干净的浅灰色道袍,一头长发用莲冠整洁梳起,眉心之上显现小小的一个美人尖。

    「道长认真不肯准予鄙人吗?」一如前两晚,他守礼地站在门外,脸上淡淡透着没法,「我家小妹对道长确切一片真心。万求道长开恩,前去见她一见。」

    「孽障,休得胡言乱语勾引人心。」冰脸的道士毅然毅然拒绝。衣袖无风主动,他提剑在手,左掌间雷火闪烁,话音未落,便挥掌打去,「道等于道,魔等于魔。人鬼殊途,魔道相争。正邪善恶,岂容混淆?」

    「本来在道长眼中,人尽是善,鬼尽是魔。」生生受下他一掌一剑,韩觇未如前两次般逃逸,反而强行拦在傅长亭身前。

    道者眼含冰霜,掌间又是腾腾一团火焰。孤身而来的鬼怪抿起嘴,倔强回视,神情在灿动的雷火下越显青白:「若我说,鬼中亦有善者呢?」

    

    「为何没有?」秦兰溪弗成思议地反问。

    傅长亭正襟端坐,不假思考开口:「道等于道,魔等于魔。道扬善,鬼作恶。」

    「人中既然能有恶徒,为何鬼中便不克不及有善鬼呢?」他是帝星应世,襟怀胸怀仁德,泽被世界。

    固执的道士一口一口尝着寡淡的馒头,沉默不语。

    那鬼也这么说。

    「大年夜切切象,众生芸芸。难道个个潜心向道,不曾伤过一只蝼蚁,不曾做过一件错事,不曾说过一句污人洁白之言?那么,江洋大年夜盗从何而来?乱臣贼子从何说起?宵小奸邪从何解释?当今这烽火浊世又是因谁而起,是谁铸就?鬼耶?妖耶?魔耶?魔从心生。妖鬼既然无意,那魔又是生自谁的心?」

    他高高扬起下巴,满眼傲慢不屑:「劝善扬善,驱邪匡正?哼,伧夫俗人杀人纵火,淫人妻女,你钳口不言,冷眼旁不雅。我韩觇不过孤魂野鬼,自问同心专心修行,不曾害过老弱半分惊吓,不曾骗过稚童半点痴妄,一腔诚恳邀你做客不雅礼。道长拒绝便罢,三番两次拔剑相对,又作何事理?此举认真如你所言是善?抑或,如我所言,是恶!」

    重创之下的鬼怪,身形飘飖,唇角淌血。只一双眼眸被怒火烧得发亮,毫有害怕地瞪着他,一字一字念他的名:「傅长亭,你斩妖诛邪收尽世界鬼众,果真不曾错杀过?」

    错杀?乾坤朗朗,天理昭昭。以正治邪,何错之有?

    眉头拧起,道者燃起雷火作势要打。韩觇不措辞,睁大年夜一双眼气汹汹瞪他。傅长亭突然发觉,这鬼的眼瞳竟是清澈澄透,盈满一室的茫茫鬼雾中也不曾裹挟一丝腥秽之气。

    难道……手掌顿在半空,裹挟雷霆万钧之力,傅长亭迟疑了,任由眼前的鬼影渐突变淡,最後如烟般飘散于眼前。

    矗立门前,道者满眼都是他离去时扑朔迷离的眼神。掉望,沮丧,还有淡淡一点哀伤……

    

    西城门外是一望无边的宽敞官道。残阳如血,照射着路边的荒草。混战数年,各地到处可见这般的破败气候。若非城楼上甲光凛冽的军士还在往复巡查,全部曲江城便沉寂得仿佛一座逝世城。

    赫连锋望了一眼城边的守军,低声对秦兰溪道:「依守军范围预算,加上这些天来我们的不雅察,不像是有大年夜军驻扎在此。」

    「可明明有线报……」秦兰溪困惑。

    赫连锋又看一眼,语气肯定:「如有大年夜军在此,断不会是这般气候。」

    「那传闻中的那些部队会去哪儿?」见赫连锋不语,秦兰溪扭头看向一旁的道者,「长亭?」

    道者自始至终绷着脸,远远站在离城门不远的大年夜槐树下。

    秦兰溪突发奇想,说想看看西城门外的大年夜槐树。此时,终究漏了心计心境,咧开嘴,他猎奇地问傅长亭:「鬼中也有嫁娶之事?是同人世一样的吗?」

    不等傅长亭作答,就被神情重要的赫连锋拽走了。

    看着他俩一个往前拉,一个向後退的嬉闹情形,道者历来庄严的面庞上不自收回露一丝浅笑。这哪里还像传闻中战功彪炳的将军和将要登临帝位的王侯?

    回过火来沉思少焉,傅长亭摇摇头,双指并拢,口中喃喃有声,在树下划起一道有形的结界。收敛起通身天罡邪气,那鬼就发觉不到他。

    

    今夜无月,夜色如墨。远处渐渐飘来一盏红灯。晃闲逛悠,颤颤巍巍。可却不见执着灯笼的人。诡异的红灯後,乐声细细,一道道奇形怪状的黑影活蹦乱跳着从牢牢阖上的城门中走出。吹唢呐的猴子,敲花鼓的黑熊,两只山猪精抬一面大年夜锣,中心有一身褐毛的狐狸套一件过大年夜的长袍,举起棒棰摇头晃脑敲得欢快。

    妖气袭人。城门两侧的军士站得笔挺,却掉去了魂魄般,对眼前的诡异场景视而不见。僵硬呆愣的脸上,乃至连眼睛都不曾眨过一下。

    「请新娘了。」由四只无头鬼抬起的花轿红得刺眼。轿前歪七扭八走出一只头插红花的獐子精。

    一红一玄两道人影平空出现。韩觇未再做道士打扮。他穿一身黑色的衣袍,长长的发丝向後梳拢,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松松系着。新娘盖着盖头,从头到脚被一身无能标白色覆盖。

    在如许的夜里,一众妖魅环饲之下,不管喜服照样花轿,都红艳得渗人。

    傅长亭看见韩觇拉着新娘的手,嘱托了几句。新娘点了点头,旋即迈步走向迎亲的部队。

    「吉时到,上花轿!」獐子精赶忙又再高喊。

    「咪哩嘛啦」地,乐声大年夜作,不着调的喜乐被演奏得七拐八弯。

    忽然,曾经掀起轿帘的新娘扭腰转身。傅长亭神情一紧,但见她抬手半拉开盖头,显现雪白的下巴与涂抹得艳丽的红唇。嫣然一笑,正对着这边的槐树,正对着树下的傅长亭。

    傅长亭大年夜惊,扭头看向那边的韩觇。一身玄衣的鬼还是那般堂皇的文雅面貌,双手抱拳,垂头对他深深一拜。

    起身时,性格刚直的道者清楚瞥见他唇边一掠而过的笑意,自得而滑头。

    

    第二章

    

    「後来呢?」秦兰溪摇着扇猎奇诘问。

    茶社里人来客往,有人惴惴不安地提起,夜间在西城门外看见奇怪的黑影。

    「走了。」傅长亭饮着茶,简单答道。

    「怎样就这么走了?」夹着半块绿豆糕,秦兰溪大年夜掉所望,「没有奔过去跟你说几句吗?甚么都没说?连脸都只让你瞧了一半?怎样如许?」

    可惜的话语接连信口开合,年青的王侯歎满脸都是沮丧。

    木知木觉的道士木着脸:「她是妖。」

    赫连锋看向他的眼神中装满了恻隐。

    苦楚地蹙起眉头,秦兰溪嗓音不自发又高了几分:「那也是一个姑娘,对你爱慕已久的姑娘。」

    「那又若何?」道者连眉梢都不曾有一丝颤抖,语气安稳,话语无情,「妖等于妖,何来差别?」

    「啪——」用力收起扇子,秦兰溪霍然起身,「赫连,我们走!」

    傅长亭不解地抬头看他,不明白这平素笑容迎人的王爷好端端地,怎样就闹起性格来?赫连锋是诚实人。诚实人摇了摇头,看着一脸无辜的道者,终是于心不忍,在他肩头用力拍了拍,紧随秦兰溪身後,向茶社外走去。

    离开曲江城中已稀有天,固然人们的口中不时传播着各种瑰异怪事,可城内城外水静无波。既未再听说谁家又有孩子损掉,也未就任何踪迹可疑之人。

    乃至,除那只自称「韩觇」的鬼怪,和那夜西城门下的古怪迎亲伫列,城中竟连一只精怪都不曾看见。只要那一丝诡异气味还在街边巷陌任意游走着。除妖气与鬼气,傅长亭在个中还闻到了一缕淡淡的逝世气,虽不浓郁,却饱含愁怨。

    

    战乱之年,客栈中生意冷僻,老掌柜夫妻不敢大年夜意,只许孙儿豆子在内院游玩。小小的孩子很懂事,不哭不闹,常常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下发愣。

    秦兰溪看他不幸,把他抱进房里。小孩子拘谨,坐在他的膝头,一动不敢动。认起字来倒是聪颖,一会儿功夫就可以流畅地背出秦兰溪教他的简单诗文。

    秦兰溪笑着跟老掌柜夸他:「这孩子天资很好,将来能应试做官。」

    老掌柜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摸摸孙儿剃得光光的脑袋:「藉您吉言。小孩子家家,哪儿有那么好?昨天还偷吃他奶奶做的白米糕。」

    「我没有!」一向安静的孩子出人意表地大年夜声辩驳。

    「怎样没有?都好几次了。就这么些人,除你这小馋猫还能有谁?」老掌柜脸上挂不住,敲一下他的额头,责备道,「告诉你若干次了?这是给主人吃的器械。你若想吃,回头让奶奶再给你做。这孩子,就是不听话。」

    「我没有!没有就是没有!」孩子急了,小脸涨得通红。

    老掌柜难堪,拉起他的手,强行把他往外拖:「走吧,让你奶奶说你去。这孩子……」

    「本王小时辰如是如此哭闹,是要去祠堂罚跪的。」看着祖孙俩的背影,秦兰溪有感而发。

    老王爷在疆场上是出了名的铁血无情。曾有传闻,昔时他带兵剿匪,曾屠尽了整整一个村,连白发苍苍的暮年老者与呱呱哭泣的襁褓稚儿都不放过。只因村中有人窝藏了匪首。对外如是,对待本身的明日子,他也不改严苛。

    「虎毒尚不食子。他对我却从不留任何情面。昔时恨他恨得怒目切齿,如今想想,却有几分怀念。」三年前,老王爷战逝世疆场,秦兰溪袭了爵位。一众人有半世是在烽火烽火里虚度,临终前最後一眼却还是一片血红,看不见半分宁靖浊世的陈迹。

    「你总说爱慕我有父亲,呵呵,其实谁又知晓谁的苦?」瞟了一眼沉默的赫连锋,秦兰溪垂头自嘲,「不过,他跟你说过异样的话。本王太脆弱,以本王的性质是干不了大年夜事的。」

    赫连锋匆忙抱拳,躬身道:「属下不敢。」

    秦兰溪摆了摆手,回头问傅长亭:「道长呢?对俗家父母可还有印象?」

    「师尊说,贫道为济世伏魔而来。」

    好久之後,也有人问他雷同的成绩。冰脸的道者一五一十这般坦言。那人止不住歎息连连,别开脸,没好气抱怨:「你这木道士!石头里蹦出来的吗?叫人半句贴心话都说不下去。」

    固然,那是好久、好久、好久之後的事了。

    

    豆子没有同伙,总是孤单一人。秦兰溪不由得上前问他:「豆子,你不孤单吗?」

    小大年纪的孩子或许连孤单是甚么都不懂,却认卖力真地摇头:「阿莫和我玩。」

    「那是谁家孩子?我怎样没见过?」

    豆子再度摇头:「阿莫就是阿莫。」

    地上散落着长短不一的细竹片,竹片底下压着一张画着图画的薄纸。纸上线条潦草,看起来是画着一条鱼。歪七扭八的,一看就是孩童字迹。秦兰溪俯身去拾:「做风筝吗?哥哥帮你吧,做个又大年夜又漂亮的鹰。」

    手方伸到一半,孩子忽然站起身,绷着脸直挺挺挡在眼前:「和阿莫一路,说好的。」

    他的神情严肃慎重,不容有半点疑义。秦兰溪没情由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收回击,垂下嘴角,冲着赫连锋与傅长亭没法一笑。

    赫连锋哑然掉笑。傅长亭眼光如刀,一眼在竹片间发明一样翠绿色的事物,是一个玉坠子,做成了荷叶的面貌,叶上开着一支荷花,半开半闭,维妙维肖。

    发觉到傅长亭的视野,孩子一把抓起坠子,两手背後,防备地瞪着他。

    道者若无其事地收回眼光,随着秦兰溪回房。

    那个坠子……不似普通人家能有。